泰和研究｜新公司法施行前的股权转让，老股东还要担责吗？
发布时间:
2026-11-11
一、问题的提出
2024年7月1日，新《公司法》第88条第1款施行：股东转让已认缴出资但未届出资期限的股权的，由受让人承担缴纳该出资的义务；受让人未按期足额缴纳出资的，转让人对受让人未按期缴纳的出资承担补充责任。
但最高人民法院法释〔2024〕15号批复明确：第88条第1款仅适用于2024年7月1日之后发生的股权转让行为；此前的纠纷，人民法院应“根据原公司法等有关法律的规定精神公平公正处理”。
由此产生核心问题：新法施行前的股权转让，老股东是否还要承担责任？如果担责，是补充责任还是连带责任？
二、规则演变：从“恶意例外”到“不问动机”
（一）旧法框架：期限利益优先，恶意例外担责
原《公司法》（2018修正）第28条允许股东在公司章程中自由设置出资期限，承认股东的期限利益。在此框架下，股东在出资期限届满前尚未缴纳出资，不构成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”。
《公司法司法解释（三）》第18条仅规制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”的情形，受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的承担连带责任。但对于“未届出资期限即转让”的情形，法律并无明确规定。
后司法实践逐渐形成主流观点：原则上不担责，恶意例外。债权人要追究原股东责任，必须证明原股东在转让时存在恶意逃避债务的主观意图。由此增加了债权人的举证责任。
（二）新法变革：不问动机，法定补充责任
新《公司法》第88条第1款彻底改变了这一格局。只要满足三个条件——转让的是已认缴但未届出资期限的股权、转让发生在2024年7月1日之后、受让人未按期足额缴纳出资——转让人即承担补充责任，不问动机。
为何会有如此变化？
原公司法未明确规定股权转让后原股东出资责任，致使部分主体利用股权转让逃避出资责任。新法第88条的制度功能在于填补注册资本认缴制下的结构性漏洞——部分股东在认缴期限届满前，通过将股权转让给不具有履行能力的受让人，实现“以转让之名，行逃债之实”。新法通过设定转让人对受让人出资义务的“法定担保责任”，将出资义务的“悬空”风险从债权人转移给转让人。
（三）为何不能溯及既往？
《公司法时间效力的规定》法释〔2024〕7号原本将第88条第1款列为可溯及情形，但这一安排引发了巨大争议。这也是为何我在上文戏称该条款为“发财条款”（详见上一篇文章）。
2024年12月22日，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在《2024年备案审查报告》中明确指出：公司法第88条规定的事项不存在立法法第104条规定的但书情形，不应当溯及2024年7月1日之前。
2024年12月24日，最高人民法院发布法释〔2024〕15号批复，正式矫正此前的立场，明确第88条第1款仅适用于2024年7月1日之后发生的股权转让行为。
法工委的核心逻辑在于：第88条第1款实质上为原股东设置了加重义务，属于“不利溯及”，不符合《立法法》第104条允许溯及例外所要求的“更好地保护公民、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权利和利益”之条件。新法强化债权人保护的价值取向值得肯定，但不能以牺牲历史股东对旧法秩序的信赖利益为代价。
新旧法规则的核心差异可归纳如下：
（2024-07-01前） | （2024-07-01起） | |
| 是 | 否 | |
三、旧法框架下“恶意”的认定要素
既然旧法下原股东是否担责取决于“恶意”的有无，那么“恶意”的判断标准就成为核心问题。综合各地法院的裁判实践，恶意的判断主要看四组要素。
（一）时点要素（最关键）
转让是否发生在债务形成之后？是否处于诉讼、执行期间？距离出资期限届满是否很近？
（二）对价要素
是否零对价、1元或明显不合理低价？受让人是否实际支付？转让人能否合理解释？
（三）受让人要素
是否具备出资能力、经营能力？年龄身份是否异常？与转让人是否关联？是否实际接管公章证照？
（四）公司状态要素
转让时公司是否已不能清偿到期债务？是否已终本执行？转让人作为法定代表人是否明知？
（五）司法大数据：恶意认定的要素权重
基于对检索到的江苏、北京、上海三地共30余份裁判文书的归纳，各要素在法院认定恶意时的实际出现频率由高到低如下（样本为上述三地公开裁判文书，非全样本统计，比例仅供参考）：
从数据可以看出，“债务已形成后转让”和“零对价或极低对价”是法院认定恶意最核心的两个抓手，反过来说，这两个要素也是代理原股东时最应重点防御的方向。
四、典型案例与裁判观点
（一）认定恶意、原股东担责的案例
| 认定落点 责任形态 补充赔偿 | |||
| 认定落点 责任形态 补充赔偿 | |||
某矿业公司等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纠纷案” | 认定落点 责任形态 补充赔偿 | ||
| 认定落点 责任形态 补充赔偿 | |||
| 认定落点 责任形态 补充赔偿 |
（二）不认定恶意、原股东不担责的案例
五、结论
1、时间分水岭：2024年7月1日。此前转让适用旧法，此后适用新法第88条第1款。
2、旧法原则：未届出资期限转让股权，原则上不构成“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”，原股东不担责。
3、旧法例外：恶意逃避出资义务时，原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。
4、恶意认定四要素：时点（债务是否已形成、是否在诉讼执行期间）、对价（是否零对价或明显不合理低价）、受让人（是否具备出资能力、是否关联、是否实际接管）、公司状态（是否已不能清偿、是否终本执行）。其中“债务已形成后转让”和“零对价”权重最高。
六、实务启示
对拟转让股权的股东：2024年7月1日是分水岭。协议签订在此之前的，回旧法框架，原则上不担责；在此之后的，直接适用第88条，不问动机承担补充责任。保留能证明“转让时债务尚未形成”的证据，这是旧法框架下最有力的抗辩。
对受让股权的股东：受让人是第一顺位出资义务人。受让前应评估自身出资能力，受让后应及时缴纳或办理减资。
对债权人：起诉前先调取公司内档，核实股权转让协议的具体签订日期。旧法框架下，从时点、对价、受让人、公司状态四个维度组织“恶意”证据，其中“债务已形成后转让”和“零对价”是法院认定恶意最高频的两个抓手。
对代理律师：接受此类委托，第一件事是核实协议签订日期；第二件事是围绕“债权形成时间”系统梳理转让时点的公司经营状态、受让人资力和对价合理性。旧法框架下，证据组织应围绕四组恶意要素展开，方能在个案中争取有利结果。
高昌远 律师
高昌远律师，专注公司法与执行：股权回购、股东出资、公司决议、损害债权人利益、变更登记，及执行异议、司法拘留、拒执罪移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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