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和研究｜超龄劳动者上下班途中交通事故引发雇主责任险是否应当理赔

一、案情简介

某劳务服务公司为张某、王某甲一众员工投保雇主责任险，并将张某列入被保险雇员名单。张某入职时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，不具备法定劳动者主体资格。2019 年 10 月 6 日清晨，张某与同事王某甲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，二人经抢救无效死亡。交管部门出具的事故认定书认定，张某存在无证驾驶、驾驶未按规定审验车辆、未礼让优先通行车辆等违法行为，是事故发生原因之一。

事故发生后，王某甲被认定为工伤并获得相应赔偿。张某因属于超龄人员，无法适用工伤保险相关规定，其家属向劳务公司主张赔偿，双方协商后，劳务公司共计赔付 90 万元。

案涉用工合同专门约定：员工在工作期间及上下班途中，遭遇非本人主要及以上责任交通事故伤亡的，即便员工已超法定退休年龄，劳务公司均需承担赔偿责任。该条款是企业自愿增设的赔偿义务。劳务公司履行赔付义务后，向承保保险公司申请理赔，保险公司以劳务公司无法定赔偿责任、事故系张某违法行为所致为由拒绝赔付。劳务公司遂向法院提起诉讼。

二、案件核心焦点

本案的核心争议焦点：
第一，劳务公司对超龄雇员张某的死亡是否负有法定赔偿责任，劳务关系下员工上下班途中伤亡，雇主法定赔偿责任如何认定？
第二，劳务公司基于用工合同约定支付的赔偿款，是否属于雇主责任险承保范围，赔偿金额的计算标准如何确定？
第三，保险合同中 “违法行为所致伤残或死亡不予赔付” 的免责条款能否适用，保险公司可否据此免责？

三、法院裁判过程及裁判要旨

（一）一审法院裁判

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审理认为，依据《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》，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，劳动合同终止。张某系超龄人员，其与劳务公司构成劳务关系，本案不适用《工伤保险条例》。

张某从事保洁工作，事故发生在上下班途中，并非执行劳务任务；其通勤工具由个人提供，无证据证明出行受公司指令或安排，张某死亡结果与提供劳务无直接因果关系，劳务公司无需承担法定侵权赔偿责任。

雇主责任险以雇主的法定赔偿责任为理赔基础，既然劳务公司无法律上的赔偿义务，保险公司便无需承担理赔责任。一审最终判决：驳回劳务公司全部诉讼请求。

（二）二审法院裁判

劳务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，上海金融法院依法改判。裁判要点如下：
首先，区分法定责任与合同约定责任。二审法院认可双方为劳务关系、劳务公司无法定赔偿责任，但明确雇主责任险承保范围不限于法定赔偿责任，合法有效的合同约定义务同样属于保险责任范畴。案涉赔偿条款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，内容合法，劳务公司依约产生的赔付义务，保险公司应当予以理赔。

其次，确定赔偿计算标准。用工双方约定按照工伤标准核算赔偿金额，该标准属于雇主责任险常规赔付依据，未超出保险公司签约时可预见的风险范围，法院予以认可。

最后，认定免责条款不生效。案涉免责条款仅笼统约定违法行为免责，未区分违法行为对事故的原因力大小，属于约定不明的格式条款。按照保险法不利解释规则，应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解释。本次事故并非张某单方违法行为造成，不属于免责情形，保险公司无权拒赔。

二审判决撤销一审判决，判令保险公司向劳务公司支付保险理赔款。

四、法律分析

（一）超龄用工的法律关系认定

司法实践中，除退休前已在本单位连续工作等特殊情形外，超龄人员与用人单位一般认定为劳务关系。一方面，法律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，劳动合同自动终止；另一方面，社保机构无法为超龄人员开设社保账户、缴纳社保，若强行认定劳动关系，会加重企业不合理用工负担。

两类法律关系赔偿规则差异明显：劳动关系下，员工上下班途中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可认定为工伤；劳务关系不适用工伤保险规则，上下班途中伤亡通常不认定为 “因劳务受损”，雇主一般无赔偿义务。两级法院对此认定保持一致。

（二）雇主责任险的责任边界

传统认知中，雇主责任险仅承保雇主的法定赔偿责任，本案二审突破该固有思路，明确雇主自愿、合法设立的合同赔偿义务，也在保险保障范围内。企业为化解通勤风险、保障员工权益增设赔偿条款，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，且属于行业常见用工模式，对应的风险是保险公司签约时能够预见的。审理此类案件，需结合法律规定与用工合同综合判定保险责任。

（三）劳务关系法定赔偿责任判断标准

劳务关系中，判定雇主是否承担法定赔偿责任，核心是审查损害结果与劳务行为是否存在直接因果关系，主要考量三点：事故是否发生在工作时间、工作场地；通勤工具与出行安排是否由雇主提供或指派；事故是否因执行劳务任务引发。本案张某自主通勤、未执行工作任务，故劳务公司无法定赔偿责任。

（四）保险格式条款解释规则

保险合同属于格式合同，依据《保险法》，对格式条款有争议的，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投保人的解释。案涉免责条款表述模糊，未划分违法行为的责任占比，属于约定不明，保险公司不能仅因员工存在违法行为就直接免责。

（五）赔偿标准适用规则

赔偿标准遵循当事人意思自治优先原则。双方明确约定按工伤标准赔付，且该标准未超出保险风险范畴，法院予以支持；若无约定或约定不明，则适用普通人身损害赔偿标准。

五、实务风险提示

（一）对投保人（用工企业）

规范超龄用工管理。聘用超龄劳动者时，签订书面劳务协议，明确双方权利义务、责任划分，留存退休证明、身份材料等证据，厘清法律关系，规避工伤争议。

匹配用工约定与保险保障。若在合同中额外约定上下班途中伤亡赔偿等义务，务必如实告知保险公司，核对保险保障范围，确保约定义务可正常理赔。

完整留存证据。事故发生后，妥善保管交通事故认定书、赔偿协议、转账记录、沟通凭证等，为后续理赔、诉讼提供依据。

（二）对保险人（保险公司）

细化保险条款内容。完善雇主责任险条款，明确保险责任是否包含合同约定义务；细化免责条款，区分违法行为的原因力与责任比例，避免条款模糊引发争议。

全面履行法定义务。承保时主动核实企业用工结构、特殊赔偿约定；对免责条款依法向投保人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，保障条款效力。

审慎开展理赔审核。理赔时区分法定责任与合同约定责任，全面核查事故成因、用工合同，不得片面适用免责条款，依法界定保险责任。

施乔 律师

合伙人

葛炜燕 律师

葛炜燕律师，执业方向涵盖重大保险争议仲裁与诉讼、保险合规审查与咨询、国有企业法律顾问、银行等金融不良资产清收、应收账款管理、公司治理、建设工程等重大民商事争议相关非诉及诉讼法律服务。

谢宇婷 律师

谢宇婷律师，执业方向为保险领域争议解决与法律咨询、国有企业常年法律服务、劳动争议、民商事诉讼、银行等不良资产清收等法律服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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